在“加油”声中走向死亡

17-09-13 来源:中国青年报


王耀栋在社区志愿为学生教学绘画

  高脚凳上4杯酒已经空了,褐色的酒被大一学生王耀栋一饮而尽。时间所剩不多,按照酒吧的规定,只要他在3分钟内喝下6杯总共1800毫升的鸡尾酒,500元以内的消费就可以免单。否则,他得支付这6杯酒的费用,一共168元。

  只是,在酒吧的监控视频里,这个动作显得太轻微了,很快就被更大的喧闹覆盖。

  王耀栋喝下了第六杯酒。

  他再也没有醒来。

  珠海市公安局香洲分局出具的鉴定意见通知书称,这个19岁的年轻人死于“急性酒精中毒”。

  夜一点点深了。那个6月的周六天气不算好,雨淅淅沥沥地落在这座海滨城市。这家地处珠海市中心的音乐酒馆隔绝了雨声和汽车鸣笛声,歌手一曲接一曲地唱着,6个大学生围坐在后排的桌子聊天。

  这群十八九岁的少年几乎都是第一次踏入酒吧。只是,这个飘雨的平凡周六有那么一点特殊,大学英语四级考试终于结束了,这群年轻人在市区吃过晚饭,天色还早,临时起意,溜达到了这家“音乐酒馆”,他们决定去喝点酒。

  背景音乐炒热了现场,同行的女生看到纹着大花臂的调酒师在光影交错中调酒,她有些不放心,问对方,“你不会故意把酒精浓度调高吧?”

  光线有些暗,酒被染成了褐色,躺在超大号的啤酒杯里,静静的。

  活动很快开始,同伴们目送王耀栋登上酒馆中心的舞台,纷纷掏出了手机。

  “我以为他是真的没事儿,以为他真的能喝。”两个多月后,一个同行的学生不愿过多回忆细节,声音低沉,时不时沉默。其他在场的学生则婉拒了采访。

  弟弟高考结束那年,她带着弟弟和亲戚家的同龄人一起聚会。第一次走进KTV的弟弟喝了一两杯啤酒后脸就红了。

  只是这次,从甘肃平凉连夜坐车再转飞机来到珠海的她,看到的“醉酒”的弟弟,已不再是记忆里那个酒后红脸的少年模样了。重症监护室里,她认不出那个朝夕相处了18年的弟弟。床上是一张褪去了血色、黑黑的、肿了好大一块的脸,她想凑过去看,眼泪却把视线挡得死死的。她看不清。

  没人应她。

  她说儿子不喜欢出去玩,放学总是准时回家,除了吃饭都安静地待在房里看书。自己不太会做饭,但无论是没啥油水的洋芋丝还是干巴巴的蒸馍,儿子都不挑食,只会大口大口往嘴里塞。

  王贵龙就在那个六七平方米的小房间里见证了儿子的成长。10多年时间里,儿子手里的书从童话故事变成了《平凡的世界》和《汪曾祺全集》,个头越蹿越高的儿子喜欢写文章,陆陆续续在各类刊物上发表了十几篇作品。他的书桌上,书、笔罐子、台灯和工艺品摆得整整齐齐,抽屉里的明信片和书签有半尺高,甚至还留着小学二年级时用剩下的笔。

  王贵龙不知道喜静的儿子为什么会走进酒吧。事实上,儿子当年以高过甘肃省文科一本线60多分的成绩考上这所广东名校时,他“完全没想过要跟孩子讲一讲酒吧、KTV这些东西”。

  “他以后都在大学校园里生活,接触的都是教授学者,都是全国各地很优秀的学生。学那些江湖气、学那些人情世故做什么?”王贵龙不以为然。

  当他看到监控视频里,孩子笑着站上酒吧舞台,端起鸡尾酒一杯接着一杯往下灌,台下的人掏出手机拍摄的时候,这个头发灰白的父亲哭到身体发抖。

  夫妻俩在监控视频里,看着孩子在喝下第6杯酒后,走到吧台边。然后身子晃动,被同学扶住。紧接着,他像是失去知觉一样,头突然掉到了前胸,整个人倒了下去。

  1分钟过去,有人过去瞅了瞅孩子,舞台上,再次登台的歌手正在唱歌。

  5分钟过去。

  20分钟过去。

  每一次,看到有人走过那里,彭凤兰都觉得自己的心被提起来了,她在心里求那些人,孩子看着那么难受,脸色那么差,打个120吧,求求你们,打个120吧。

  这个朴素的农村妇女哭了,她没读过什么书,也没正儿八经上过班,只干过几年裁缝,后来就在家安心给丈夫和孩子做饭。在她的世界里,她完全无法理解这些行为,“为什么要见死不救啊?”

  她相信了调酒师的话。

  “可不可以不要打120,因为这样对我们酒吧有影响。”慌乱中,女孩记得有人说了这么一句,还有人说酒吧这里救护车开不进来,只靠两个学生“抱不动王耀栋,也就无法上车”。

  电子地图上,医院离酒吧的距离只有300米出头,隔着一个丁字路口,步行十分钟以内可以到。

  只是那时,他已经没有心跳和呼吸了。珠海市人民医院出具的死亡记录里写道:“患者……饮烈酒约1000ml……到急诊抢救室时发现患者已无心跳,无自主呼吸,即予心肺复苏术……”

  6年前,这个生在西北小城的少年因探亲第一次来到广东,很快就喜欢上了这个一年四季都是夏天的地方。填报高考志愿时,他很执拗地把第一志愿留给了这所地处广东的名校。

  他还有很多想做的事,喝酒那天再推后一个礼拜就是期末考试了。他早早订好了回家的票,他要去做近视眼激光手术,要去学车,还要好好补一补英语。他告诉姐姐,自己要“好好学英语,将来出国留学”。

  彭凤兰一说起这些就哭。她一直觉得儿子那么善良,一定会有福报。可是,她在学生拍摄的视频里看到,当儿子抱着酒杯不停喝酒的时候,脸明明已经变得煞白,儿子甚至都摆摆手了,在儿子最喜欢的这个城市,却没有人拦住那些酒。

  自始至终回应给儿子的,只有加油声和鼓掌声。一度,声音甚至盖过了电视里的歌声,父亲王贵龙当过老师,现场那个气氛让他害怕。

  这个鲜活的少年最终变成了情况说明里那一行冰冷的字

  这是王耀栋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句话。

  每个月的月初,那张嘴会蹦出“嘿嘿嘿”的声音,冲着王涓馨说,“又跑来讨好我,你好异常,是不是信用卡要还款啦?”有时还会突然“袭击”,“姐该减肥了!我以后找女朋友肯定不会找像你这样胖的。”

  可放假要回家前,这张嘴也会变得豪情万丈,“拜托,老姐都25了,该买点高档产品好不好!”他从自己的生活费里抠出了好几百元,给王涓馨买了一瓶迪奥的香水。

  王涓馨陪着弟弟从重症监护室一路走到了殡仪馆,她用力抱了抱即将被冷冻的弟弟,哭着说,“别怕,姐姐陪着你。”

  他也记得姐姐的生日。只是有一年,取蛋糕回来的路上下起了雨,王耀栋骑着车摔了一跤,一屁股坐到了蛋糕上。提回来时,他很不好意思,王涓馨安慰弟弟,“反正吃进肚子里都是扁的,管他呢。”姐弟俩相视一笑。

  可是,当王涓馨和父母回过神来,却发现这个鲜活的少年已经变成了学校情况说明里那一行冰冷的字:“学生尊敬师长,团结同学,与大家和睦相处,热爱集体,待人诚恳,善于思考”。

  彭凤兰也不知道该说什么,不知道能做什么,这个农村妇女一屁股坐在孩子的凳子上,嚎啕大哭。

  王贵龙不敢奢求学校去纪念这个逝去的生命。他只是觉得,“能考上这个学校的学生,有几个是在酒吧里泡大的呢?”这个当了几十年基层教师的中年男人说,他很希望学校能以王耀栋的死为戒,加强安全教育,至少能给全校几万名学生多提提醒,未来规避这样的悲剧。

  十几天后,学校表示,“已经超出一定额度”,无法再承担他们的食宿费用了。这个父亲说,自己理解学校的做法,只是觉得有点寒心。

  “我的孩子又没有犯罪,为什么要被这样对待?”

  王贵龙觉得,夫妻俩“像皮球一样被踢来踢去”。可即便如此,每一次他还是会上路。“明知是白跑一趟,但也得跑,我在这陌生伤心地坐不住啊。”

  8月初,他们终于等来了前来民事赔偿协商的酒吧老板。他们的代理律师方海江负责和酒店老板协商民事赔偿,在谈及赔偿额度时,嫌疑人酒吧老板强调,自己也是“受害人”。

  律师认为,酒吧应该要想到,短时间内喝入大量烈性酒可能导致人死亡的后果,但在实施时没有考虑到。

  夫妻俩从甘肃老家只提了一个箱子来珠海,家乡已经入秋了,这里依然炎热,时不时台风过境,下一场大雨。时间一点点溜走,夫妻俩一次次跑往派出所。

  一趟趟地跑,几个月过去了,案子还没有大进展。夫妻俩很伤心:“我的孩子又没有犯罪,为什么要被这样对待?”

  这个失去儿子的父亲说,酒店的前台每天见到他都会笑着跟他们打招呼;换床单的小姑娘还会安慰他们,拍拍彭凤兰的肩膀;每天光顾的小吃店,老板娘总会询问他们案子的进展,还会给这对夫妻的饭里多放一些咸菜,多加一点儿米饭。

  离开学校那一天,夫妻俩和女儿曾去了学校办公大楼。他们想等下午领导上班了,去谈谈这事儿。工作人员让他们离开,说这里是办公的地方,不准闹。

  下着雨,3个人站在校外,彭凤兰的衣服破了,手臂也流血了。她甚至想,自己还不如去大闹一场,“抓进去至少有人管吃住”。

  这座城市依旧车水马龙,学校热闹非凡,酒吧换了老板继续营业,只有他们,默默地在逼仄偏僻的酒店角落,等一个结果

  有女孩说,班里几个朋友都打趣叫王耀栋“娇无力”,因为“作为一个男生真是太懒了,整天摊在桌子上,像一张烙饼,还是不翻身的那种”。

  毕业的时候,有女生给他留言,不能再“懒”下去了,“不能让女朋友天天去给你买泡面啊”。

  他告诉王涓馨,念中文的自己想挣钱太难太慢了。可他很喜欢广东,想留在这里生活。未来,不能找父母要钱买房,所以要好好学英语,再换专业。出国留学后,靠自己的努力给全家人买房子。

  电话那头的儿子听起来干劲满满,他告诉母亲,要英语很好,要所有课程都尽可能拿高分,还要努力申请奖学金。

  家里的房子在没有电梯的7楼,这两年,年纪越来越大的她爬楼梯变吃力了,夫妻俩一直想卖掉这个旧房子,再拿出一辈子的积蓄,换间楼层低些的房子。

  这些设想在6月19日那一天都停下了。她不知道还能做什么,突然接到孩子80多岁的奶奶的电话,夫妻俩还得瞒着说瞎话,怕老人受刺激,到现在他们也没敢说王耀栋去世的消息。

  再一抬头,这座城市依旧车水马龙,学校热闹非凡,酒吧换了老板继续营业,只有他们,默默地在逼仄偏僻的酒店角落,等一个结果。

  他把当晚的视频都删了个干净,开始学着慢慢地告别那些低沉的过去。

  “不过酒吧就算了,以后不准碰酒了。”她说,“这次没来得及道别,下次的重逢我很期待。”(中国青年报·中青在线记者 袁贻辰)